首页 > 思想理论 > 马克思主义理论 > 马列研究 >  正文

“原子论”对马克思哲学思想起源的影响

2016-12-06中国社会科学网聂锦芳

“原子论”是古希腊罗马时期形成、发展起来的一种哲学形态,也是观照和理解世界的一种思维方式。哲学的发展并不完全遵循进化论的规则,不是时间越在后越具有真理性。相反,历史上一些卓越的哲学家和哲学派别围绕人类永恒的重大议题而展开的探索、论证、争论和建构,在滤去时代风尘、历史印记和明显谬失后,还具有超越时空的价值和意义,构成人类思想史发展的重要环节。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在当代哲学研究中,先秦诸子百家、古希腊罗马哲学始终是我们不断回溯的思想源泉。以“原子论”为例,作为古希腊哲学第一个成型的理论体系,从酝酿、雏形、质疑、矫正、修补到完善,耗费了当时哲学家绝大部分心力。从今天的角度看,他们留存下来的一部部或完整或残缺的文献,乃至那些众多阐释和质疑其思想的著述,虽然其中确有朴素性和直观性,但更重要的是它们以一个个典型的个案记录和呈现了人类哲学思维发展的曲折进程和可能达到的高度。相形之下,哲学词典和教科书上对其所做的诸如“原子在虚空中运动形成世界”的简单界定,并没有将其蕴含的思想精髓和论证揭示出来。

“原子论”的价值还体现在对后世哲学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上。举凡中世纪经院哲学中的唯名论和实在论之争,近代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莱布尼兹的“单子论”,乃至康德、黑格尔的哲学思维和理论体系等,都以不同程度和方式打上了它的印记。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原子论”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起源也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他在柏林大学学习期间所做的名为《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极为详细地梳理了这一学说所涉及的具体议题以及围绕它们在不同的哲学家之间展开的争论,由此引发了马克思很多评论,启迪了他对世界的思考。其中,尤以对卢克莱修《物性论》所做的摘录和评论最为详尽。

提图斯·卢克莱修·卡鲁斯是罗马共和国末期的诗人和哲学家,他用诗歌来阐述其思想,唯一的传世作品哲理长诗《物性论》是对古希腊晚期伊壁鸠鲁哲学的阐发和论证。后者正是马克思当时研究的主要对象,但由于伊壁鸠鲁本人的著述留存极少,所以为了梳理和探究其思想马克思参阅了《物性论》,并做了摘录和评论。然而,这里出现的一个颇为矛盾的现象—— 一方面马克思在这部分有一句话“不言而喻,卢克莱修的东西只有少量可供利用”[1]74[2]105;另一方面他却用《伊壁鸠鲁哲学》三分之一的篇幅来摘录和评论卢克莱修的著作。他为何要这么做呢?前一句话是随便说的吗?如果不是,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为了解开上述这些谜团,我们试将其与《物性论》的内容进行对照,以此推论马克思的摘录反映了他什么样的问题意识和逻辑思路。

一、构成世界的三个物质层次及其各自的特性

马克思撇开了《物性论》一开头对众多女神的讴歌、呼唤和倾诉,直接让伊壁鸠鲁出场,指出其哲学是以现实的人性对抗神性的产物。

本来寄希望于神给人类带来平等和幸福,但它却高踞天际,俯视被它踩在地下的人们,致使其生活悲惨,久受煎熬。人类在宗教的重压下经历了数不尽的痛苦,是伊壁鸠鲁首先“抬起凡人的目光”,抗拒神的淫威。而结果是:一旦当人站立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生逆转,轮到“宗教被我们踩在脚下”[3]3-4了!

以神的立场来观照世界,认为神是创造者、主宰者,根本就是一种错误的思维。任何东西都不能从无中生出,存在物的产生只能源于物质,就是说物有本原,但本原不是神。当然仅有物质还不够,物质需要运动才能产生万物。一切东西也不全是物质,不能都被物质填满堵实,而物与物之间存在着的是虚空。“认识虚空”很重要,他会使人“思索宇宙的本质”。道理很简单,没有虚空,物体处处都紧紧夹成一块,哪一个都不让路,根本就不能向任何地方运动,不能推向前进。所以,必须使运动有个起点。这样,虚空的价值也就显现出来了:“要是没有虚空……任何东西就永远不会生出来”[3]19;“物体之间存在虚空,物体运动便是由此获得了开端。”[3]20

所以,按照伊壁鸠鲁的看法,整个本原、“整个自然由两种东西构成:第一是物质,第二就是空虚的空间”[3]22-23。这是两种静态的存在,而它们的运动则构成一个动态的过程,这就是“时间”。可以看出,纯粹的、外在的“时间本身是不存在的”,“离开了事物的动和静,人们就不能感觉到时间本身”[3]25。相应地,人类的每一个行为,根本不是自己独立进行的,更合适的说法应该是“物体的偶性和空间的偶性”。所以,任何存在物都具有双重本质,即物质和虚空。

作为本原之一的物质并不能为我们的感官所感觉到,它并不是现实中具体的事物或实体。但怎么理解物质与这些事物或实体之间的关系呢?从理论上讲,这些事物或实体应该有一个极限点,这个点就其本性来说是最小的,因而完全不可再分割了,而且它从来不曾个别地、独立地存在,但它是构成各种各样的事物或实体必不可少的基本要素。由其构成的物体相互间碰撞、运动,出现了各种排列、组合状况,只要次序改变,物体的特征也会改变。这样,物质运动就形成了千变万化的世界。

赫拉克利特曾把作为本原的物质称为火,其实它不是具体可感形态的火,尽管它也是能刺激我们的感官和触觉的具体的东西。古希腊哲学家中还有关于本原是“四种元素(火、土、气和水)”的说法,那么这些元素与物质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一切物体皆由四种元素构成,而物体消亡以后重又分解为这四种元素,那为何能把四种元素看作是物体的始原而不能认为那些物体才是它们的始原呢?据此卢克莱修认为,这些元素不可能是作为物体的始原的物质。他的逻辑是,如果以为这四种元素在相互结合时能够做到不改变各自的本性,那么就不能从它们中得到任何东西,无论是活的东西,还是像树那样死的东西。因为在不同元素的混合中,一切会不断地互相转化和变动,比如气和土混在一起,火留在水里或者升入气中而后形成雨,雨干后又凸显出土来,然后物体又从土中还原回去——从天上降落到地上,又从地上回到天上。具体的物体可以这样,但始原则无论如何不能如此,它在把物造出来的时候,必定要注入一种潜藏着的、不可见的本质,以免出现任何妨碍和干扰各种创造物拥有自己独特性的质的东西。所以,卢克莱修认为,必须有一种不变的东西存在,以免所有的东西在形体消散之后都完全化为乌有;而在现实中,一样东西如果发生变化时超出自身的界限,就等于它原来那种状态的毁灭。两者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同样的本原可以构成天空和大地,形成太阳、河流、海洋、树木、五谷和生物,但不论是它们的混合还是运动的具体状况和过程都不相同。阿那克萨哥拉早就看出,如果这些东西与始原是一样的存在,那么始原就太不稳定了;不稳定的东西哪能顶住强大的冲击和逃避掉毁灭呢?举凡气、水、火乃至人和生物的血、骨等都不能!因为它们同样都不免会走向死亡,就像我们经常能看见的、被暴力所摧毁而消失的东西一样。

有的人看到木材被点燃生出烟火、烧尽后又化为灰,就觉得木中可能潜藏着火、烟和灰烬,这样,木也就可被理解为不是由物质始原而是由不同的物体所构成的了。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小小的诡辩”,阿那克萨哥拉正是抓住这里的漏洞,认为一切物中都潜混着多种物,但只有在成分的数量上超过其他物的那种事物在人面前的东西才会显露出来。卢克莱修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认同他的解释,觉得不符合现实情况,也违背逻辑。因为按照这种论证,被磨石辗碎的谷粒就应该常常在磨石上留下一些标识;甚至我们劈开木柴还可以发现其中有灰烬和烟,甚至隐藏着的小火苗。既然事实证明并非如此,那么就应当认为物体里面潜藏的不是这样的混合,而是许多物体所共有的种子以多种方式的结合。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作为始原的物质之间以怎样的方式和位置相结合又将如何运动,比如,它们是怎样只要稍微变动一下结合方式就会分别产生出木和火?

宇宙不管朝向哪一个方向最终都没有任何终极,否则它就必定会有边际,就是说,我们必须承认宇宙之外别无他物,它无终无极。此外,本原无论在哪里都不会静止,因为并没有一个底部可以让其汇流而沉积。一切物体都是在不断的运动中造就的,本原为造就世界不停地运动,一会儿是深渊,一会儿是天空,不停地在四方八面跑来跑去。

还有,自然界很注意使物的总量不为自身设置界限,构成困扰:它把虚空作为物体的界限,又强迫物体在虚空中运行,如此循环交替使一切皆无终极。即使其中一个不成为另一个的边界,这个或那个仍然会自己无限地延伸。试想,秋天果实成熟、飘落了,在太阳的照耀、温暖下,来年大地上重又生产出果实;凋谢、死亡的生物都会重新生育、茁壮。要不是从无限的物质始原中源源不断而来的能量使所有的亏损、死亡一次又一次得到补充、重生,世界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如此丰富多彩、变化万千的。一切生物如果失去食物,就会衰萎消瘦,同样,现实中的东西一旦物质变得不足,源源不绝的供应之流被中断,就必定会逐渐消亡。

值得称道的是,卢克莱修用伊壁鸠鲁的观点对从前的自然哲学家(如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哥拉等)作了中肯的批评,还巧妙地将其学说的特点大大地彰显出来。

首先,不能把有特殊规定性的物质元素视为现实中具体的物体或实体。如果认为这些物体或实体都由这些物质元素产生,或者说它们可以转化成这些物质元素,那么可以不可以反过来认为在这种可逆的过程中它们是从一切其他物的总和中获得其本原的呢?这些物质元素本身只不过是与其他物并存的一种被规定的、有限的存在形式,它们的形成同样是由于发生在其他物体运动的过程中;反之亦然。

其次,这些物质元素的特性表现在:它们是在互相碰撞中保存和显现自己的特性的,还要受到自然力学或其他过程的支配,受其单一特性的限制而形成特殊的能力。假如它们被等同于物体或实体,这些特性和能力将丧失并且融化在自己的对立物中。对这些物质元素及其特性的理解也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伊奥尼亚派自然哲学家认为,火、水等不是有特性的物质元素,而是所有物体或实体共有的东西。卢克莱修不认同这一种看法。因为物体或实体在阳光下很快就会显现出其特征,而且人的感官可以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物质元素被当作物体或实体,那么感性知觉和物质元素存在的感性形式就成为其标准了。物质元素未成为物体或实体的本原时,其特征只是内在的规定、潜藏的规定,且并不会在物质元素的感性形式中显露出来;而当物质元素作为本原出现时,这些特征已经是一种外在的东西了,就是说这些物质元素已经不是这个有特性的物质元素原来的那个样子了。马克思认为,卢克莱修的这种推论“完全是正确的”[1]80[2]113。

再次,有特性的物质元素也不能被看作是最初的本原,因为这与它们有限的存在以及它们从中任意划分出来的其他元素的特性相矛盾。这些元素本身的有限性和可变性不仅表现在以特殊形式发生的相互关系中,而且还表现在变化过程中;由于有了这样的过程,世界才由这些物质元素经过复杂的运动而形成。既然这些物质元素的特点既是特殊的又是自然的,那么它们的活动也只能是特殊的,只能是它们本身的变更和运动,而且仍然具有特殊性和自然性,也就是说它们的活动就是它们变化的自然过程。诚如伊奥尼亚派自然哲学家所描述的,火就是这样在空气中闪烁,雨就是这样出现并降落到地面上,土就是这样形成的。这里所显示的是物质元素本身的可变性,而绝不是它们的稳定性,不是它们作为本原所固有的存在,因为它们的活动正好反过来意味着它们的特殊存在——死亡;反之,产生的东西却根源于它们的可变性。物质元素及其特性的存在并相互制约说明它们变化的条件就是既存在于它们之外,也存在于它们自身内。

最后,阿那克萨哥拉式的同素体也不是本原。卢克莱修非难同素体作为“始原时太不稳定了”。同素体与“具有同素体关系”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但由于具有同样的质,也同样都是实体,所以必须把在它们具体显露时所观察到的特性都归于该同素体。举个例子,要是木中隐藏着火和烟,那木无疑是由“不同的物”混合而成的。如果任何一个物体都是由可以感觉到的种子构成的,那么在打碎的物体内必定会发现它包含着这些种子。

但奇怪的是,像伊壁鸠鲁哲学这样依赖感性知觉,并且至少在认识上将感性知觉升为最高标准的哲学,竟会把像原子这样抽象的东西、这样“盲目的力量”认为是始原。他的看法是,第一,始原必须独立自存,它可以是实体,但与那些具有特殊的、感性的、物理性质的具体物体根本不同。第二,这一始原还必须具有普遍性,具有“双重本性”,即原子与虚空的关系必定既是完全独立存在、彼此排斥的,但又必然高度关联。它们中的每一个,本身就是始原了;这样一来关联起来的它们才是更基础的始原。在伊壁鸠鲁体系完成时这一中间环节被赋予最高地位。这样,“虚空和原子”就成为思维和存在关系具体化的抽象表达了。

这样,“始原”(原子与空虚)、“物质元素”与“具体物体”就构成了世界的三级结构,并形成初始本原、次级本原和现实世界的关系。不同思想家的观点相互补充,并且在感性经验欠缺的情况下通过逻辑演绎、推导逐步完善起来,尽管相当程度上还存在直观、素朴、猜测乃至臆造的成分,但无疑哲学的思维水准是相应地提升了。

分享到:
  •     已有条评论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