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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主义关系之再思

2016-12-19中国社会科学网宋德孝

历史主义是近代历史学与哲学研究中颇为盛行的学术流派,它早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并与后者有着密切的理论关联。在两者的关系问题上,学术界历来充满争议。例如,卢卡奇、葛兰西、阿尔都塞、波普尔、施特劳斯、鲍德里亚、詹姆逊等理论家都曾介入这一问题。他们观点各异,也各具特色。总的来说,理论家们多侧重于从两者理论的关联性来看待它们的关系。相比而言,笔者更倾向于从方法论层面看待这一问题。对于历史唯物主义,笔者视之为基于生产方式理论,强调从历史的联系和变化中考察历史研究对象的一种原则和方法。

一 从历史主义到历史唯物主义

历史主义在英文中为historicism,它于19世纪末期从德语historismus一词引译而来。历史主义的原则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朴素辩证法思想,例如,古希腊思想家赫西奥德曾明确探讨历史发展的普遍趋势和未来倾向。近代以来,历史主义在西方哲学与历史学界广受关注。国内外学术界一般认为,现代意义上的历史主义产生于欧洲大陆启蒙运动中后期的德国。众所周知,在17、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的政治哲学思想在整个欧洲掀起了一场思想巨浪。法国启蒙哲学的基本特点在于倡导理性,反映在历史方面,启蒙思想家把历史归于形而上学的、上帝般的普遍理性之下。他们认为,人类天赋理性,所以只要遵从理性主义,历史就可以不断获得进步。但由此一来,历史被明确驱逐出知识和科学领域,历史不断被简化,失去了丰富性和价值厚度。相比历史,启蒙哲学聚焦于自然世界和自然科学。正如意大利历史学家维科批判启蒙哲学的早期代表笛卡尔那样,他认为笛卡尔注重自然科学而轻视历史,因此维科要将“新科学”聚焦于民事世界,而非笛卡尔所谓的上帝创造的自然世界。马克思承认,他的历史理论受到维科的影响。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中指出:“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①维科将历史视作包括人类社会活动及其创造的语言、习俗、法律等在内的一个过程。这也意味着,他将历史视作人类社会活动及其所产生的相关规范和制度的形成和发展的过程。这样一来,这种历史观就跳出以笛卡尔为代表的启蒙主义的普遍价值思维,而认可每一种文明及每一个特定历史阶段都有独特价值,这正是历史主义的基本精神之一。因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高度评价了维科的历史理论。

学术界普遍认为,德国启蒙思想虽深受法国启蒙思想的影响,但后者过于强调理性及轻视历史,在此背景下,德国的历史主义应运而生。正如列奥·施特劳斯指出的那样:“18世纪政治哲学所特别面临的困境导致了历史学派的出现。18世纪的政治哲学就是一种自然权利论。它是由对于自然权利的一种特殊的解释、一种具体来说是现代的解释构成的。历史主义乃是现代自然权利遭逢危机的最终结果。”②如果说启蒙体现了一种理性主义与普遍价值,那么,历史主义则推崇历史研究中的个性与特殊性,它强调对历史进行多维度的具体研究。在历史研究的方法论上,与维科一样,德国启蒙思想重点批判了法国启蒙思想抽象的理性主义历史观。如维科理论的继承者、德国哲学家赫尔德,他延伸了维科的历史理论,试图在多变的历史事件中寻找不变的历史规律,并认为时间、空间和民族特性一起决定了历史的面貌。事实上,在法国启蒙思想的内部,原本也孕育着对抽象理性主义历史观的不满,例如孟德斯鸠的“自然环境决定论”。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理论似乎与之后的历史主义一样,在强调历史的普遍价值之余,试图对历史进行多维度的、具体的研究。另如被称为近代德国“历史学之父”的利奥波德·冯·兰克,他反对将任何精神理念移入到历史研究中,而强调充分的史料对于历史研究的重要性,因此也被称为历史主义的先驱和代表性人物。需要指出的是,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德国历史主义的产生仅仅是出于对法国启蒙主义的理论矫正和对抗。一些学者如伊格尔顿甚至认为,尽管历史主义是一种反启蒙式的理论尝试,但它并非就真的那样客观公正,而同样充满保守的一面,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伊格尔顿因此提出,历史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反对启蒙的普遍价值的民族主义尝试,它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德国走向纳粹主义是负有一定责任的。

也有很多学者认为,除了对法国启蒙主义的理论对抗之外,历史主义与早期的艺术批判及浪漫主义息息相关,莱布尼茨与歌德的思想为其设定了基本的理论旨趣。他们认为,历史主义并非仅限于历史与哲学领域,它席卷了包括文学、法律等各个思想领域,在当时成为一股强大的社会思潮,并沿袭至今。例如,当历史的车轮驶入20世纪中叶,历史主义成为一种研究思维和方法,成为大批科学哲学理论家的最爱。由于与传统的逻辑经验主义相对,历史主义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强调历史过程和历史事件中不断运动变化的复杂的状态、特征和规律性,它被科学哲学理论家视为对科学目的和科学家行为进行历史意义界定的科学研究范式,进而被视为科学哲学发展中的一场思维革命,图尔明、库恩、费耶阿本德、汉森等人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也有一些人将历史主义与“历史目的论”和还原主义混同起来。例如,波普尔批评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是一种“道德历史主义”的“历史决定论”,也有人批评弗兰西斯·福山相信现代社会终结于西式自由民主制是一种还原主义的“历史目的论”。

谈到历史主义与历史研究,不得不提及黑格尔。毋庸置疑,黑格尔是德国思想家中最重视历史研究的人物之一。相比康德,黑格尔对历史的探讨要丰富很多。黑格尔曾专门为学生讲授历史方面的课程,学生的笔记还被后世编成《历史哲学讲义》。在黑格尔把作为世界本质的绝对精神看作概念及其现实化的过程,世界历史由此体现为理性所推动的过程。这样一来,他将思维的逻辑演进引入对历史进程的研究中,在思维逻辑推演中映照现实和历史,并在方法论上倡导一种逻辑与历史相统一的历史研究范式。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历史哲学究竟是不是一种历史主义,是有争议的。很多学者认为,黑格尔哲学才是启蒙哲学的代表性思想,而由于历史主义产生于对启蒙主义的反思之中,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不能算是一种历史主义。这正如克罗齐所说的,近代最伟大的启蒙倡导者其实就是维科和黑格尔。但也有很多学者将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视为一种历史主义。例如波普尔,他认为历史主义的最大代表就是柏拉图与黑格尔,他们都试图对历史进行“规律性的预演”,作为黑格尔学生的马克思同样如此。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甚至被波普尔称之为“全部当代历史主义的源泉”③。

作为黑格尔的学生,马克思也不得不为其老师哲学体系中深沉的历史感所震撼,并认为这是黑格尔较之其他思想家最大的优点之一。而马克思本人,毫无疑问更是注重历史研究的思想家代表,他明显受到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传统德国历史哲学的影响,甚至将自己的研究主题界定为历史科学。众所周知,马克思吸收了黑格尔唯心主义历史观中的辩证法的合理内核,并扬弃了费尔巴哈的机械唯物主义,创造性地提出了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即历史唯物主义。如果从德国历史主义和历史哲学的发展脉络来看,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似乎仅仅是德国历史主义发展到黑格尔哲学之后的另一个历史阶段。而如果从辩证法的视角看历史唯物主义,似乎马克思的历史哲学又仅仅是黑格尔历史哲学的继续发展或一种新的形态。事实上,很多西方哲学家持此观点。但需要指出的是,从早期德国历史主义,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再到马克思的历史哲学,这不仅仅是一种学术思想的简单延续,更是一种理论上的不断提升和超越。

黑格尔历史哲学将作为世界本质的绝对精神看作概念及其现实化的过程,主张从思维的历史推演中理解思维、进而理解历史的历史研究方法,而马克思吸收了其关于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思维方法,或者说延续了其关于历史与思维的辩证运动关系的历史主义原则,并在此基础上,对其进行了唯物主义的改造。马克思认为,不应当将历史视为精神与理念现实化的过程,而应从人的感性活动出发来看待它。黑格尔的抽象理性主义历史观,“只是为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这种历史还不是作为一个当作前提的主体的人的现实历史”④。简言之,马克思的历史研究方法扬弃了黑格尔历史哲学中的客观唯心主义,为历史研究提出了唯物主义的本体论基础以及强调实践的方法论基础。其历史研究旨在关注人在历史中的现实在场,“‘历史’并不是把人当作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来利用的某种特殊的人格。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⑤。

相对于早期的历史主义,尽管马克思不否认维科将“新科学”聚焦于民事世界的合理性,但马克思更主张从自然史和人类史相统一的视角看待历史,而且超越了其将历史研究局限于古代社会的历史视域。这表明,马克思既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传统德国历史哲学,批判法国启蒙哲学重理性而轻历史,但也并不全盘否认后者对自然世界的关注,而综合并扬弃了两者,将历史视作自然史与人类史相互制约、不可分割的漫长且连续的过程。费尔巴哈的“半截子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事实上在历史研究中撇开了历史本身,或者如黑格尔一样还是对历史进行了唯心主义的理解,因为他最终脱离了人及其实践,成为了“不涉及现实”的“超历史”。“费尔巴哈的警句只有一点不能使我满意,这就是:他强调自然过多而强调政治太少。”⑥综上可知,马克思的历史哲学既摆脱了黑格尔的历史形而上学,同时又摆脱了早期历史主义学派的历史虚无主义、普遍主义倾向,探索出一条强调历史的实践性、规律性的全新的历史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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