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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逻辑的自我扬弃与历史极限

2017-03-16《江汉论坛》2016年第7期张三元

作者简介:张三元(1962- ),男,湖北红安人,武汉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湖北 武汉 430205

作为一种客观的物质力量,资本逻辑的存在是与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的,它是特定的社会关系即资本关系的体现与深化。也就是说,资本逻辑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是一个过程。既然如此,资本逻辑在突破了一个一个的界限之后,必定面临着自身的历史极限。这个极限不是人为划定的,而是历史性的生成,是由资本本性及其内在矛盾所决定的,是资本逻辑自我扬弃的结果。资本逻辑的自我扬弃根源于其自身的内在矛盾,呈现出具体扬弃和总体扬弃两个历史阶段,但这两个历史阶段是统一、不可分割的,总体扬弃统摄具体扬弃,具体扬弃服务于总体扬弃,两者统一于总体扬弃之中,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

一、内在矛盾:资本逻辑自我扬弃的根据

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多次强调,资本是一个矛盾,一个活生生的矛盾。也就是说,资本矛盾是资本本身所固有的、内在的矛盾,因而它既是资本逻辑的体现和证明,也是资本逻辑得以存在的前提和条件,同时,它还构成资本逻辑的核心内容和根本动力。在这个意义上,矛盾即是资本逻辑的内容,亦是资本逻辑的概念规定,或者说,资本逻辑本质上是一个矛盾逻辑或矛盾统一体。

资本逻辑之所以是一个矛盾逻辑,其根本原因在于资本内含着的双重逻辑,即“物”的逻辑和“社会关系”的逻辑。马克思认为,资本不是物,而是以物为中介的社会关系。这就体现出资本本质上的矛盾。一方面,资本不是物,但它必须以物的形式呈现出来。马克思在《资本论》一开篇就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①当然,这里所讲的社会的财富,不是为全体社会成员所占有的,而是由资本家个人所占有的“社会的财富”。如果资本不表现为物,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和价值,资本也就不成其为资本了。在这个意义上,资本的直接目的和根本价值取向都是“物”,资本逻辑是一种“物”的逻辑。但另一方面,资本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关系,一种物化的社会关系。针对亚当·斯密等人把资本归结为不断聚集起来的生产资料的思想,马克思强调指出,这是“一种颠倒”,他们“只看到了资本的物质,而忽视了使资本成为资本的形式规定”②。在资本原则的宰制下,从来就没有作为纯粹的生产资料的资本,也没有作为纯粹的社会关系的资本,两者总是统一的,资本只有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才成为资本。这个“一定的社会关系”即是“资本的形式规定”,而资本则构成这个“一定的社会关系”的实质性内容。也就是说,这个“一定的社会关系”的主体不是人,而是商品,商品又通过交换并以资本的形式表现出来,因此,这是一种颠倒的社会关系——主客体易位,目的和手段颠倒。在这个过程中,资本主体性压制、禁闭甚至取代了人的主体性而成为“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③,于是,个人和社会“受抽象的统治”,资本逻辑表现为统治的逻辑。作为以“颠倒”为特质的统治一切的逻辑,资本逻辑必然成为矛盾的集中地。

在这个矛盾统一体中,资本“伟大的文明作用”与资本追求自身增殖的“贪婪本性”之间的矛盾居于核心地位和基础地位。这也就是马克思所强调的资本的两面性。在马克思看来,资本是现代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和核心动力,所以,资本的出现,标志着社会生产过程的一个新时代。马克思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就在于资本“伟大的文明作用”。马克思把资本“伟大的文明作用”概括为“三个有利于”:“资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这种剩余劳动的方式和条件,同以前的奴隶制、农奴制等形式相比,都更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社会关系的发展,有利于更高级的新形态的各种要素的创造。”④其中,第一个“有利于”是最重要的,它构成后两个“有利于”的基础,因为在唯物史观看来,生产力的发展是社会进步和人的发展的当然前提。正因为如此,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把资本创造了巨大的生产力归结为“非常革命的作用”。但是,发展生产力并非资本逻辑的原则,也非主体性资本的故意,也就是说,发展生产力不是资本逻辑的最终目的。资本逻辑的最终目的是追求剩余价值,实现资本增殖。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以资本主导的物化主体性逻辑必然丧失人的主体性所具有的理性,“疯狂地发展生产力”⑤。这种生产力的发展,是以雇佣劳动为前提的,也就是说,资本逻辑存在的前提是保有这种雇佣关系。这就充分展示出资本恶的本性:“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这就是增殖自身,创造剩余价值,用自己的不变部分即生产资料吮吸尽可能多的剩余劳动。资本是死劳动,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劳动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⑥这样,资本自身的发展以及资本对社会发展的推动都是“对立地进行的”。可以说,在资本逻辑中,这个矛盾具有总体性,它决定着资本逻辑矛盾的性质以及最终命运。

在这个总体性矛盾的基础之上,资本逻辑矛盾呈现出一个复杂的结构,体现了资本逻辑矛盾的具体内容。具体地说,马克思运用从具体到抽象,再从抽象到具体的思维方法,从两个层面考察了资本逻辑的具体矛盾,并得出一个重要结论:资本逻辑的矛盾必然通过危机表现出来。

第一个层面是商品关系中的矛盾。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一开始论述的是商品以及商品生产。马克思认为,在商品关系中存在着“四大矛盾”:“商品内在的使用价值和价值的对立,私人劳动同时必须表现为直接社会劳动的对立,特殊的具体的劳动同时只是当做抽象的一般的劳动的对立,物的人格化和人格的物化的对立,——这种内在的矛盾在商品形态变化的对立中取得发展了的运动形式。”⑦尽管马克思揭示的是商品生产过程中的矛盾,但对于资本逻辑而言,它们具有普遍性,因为商品关系是资本主义社会最为本质的关系,它是资本关系的前提、基础和核心内容。离开了商品,就无所谓资本;没有商品关系,也就没有资本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商品生产实质上是资本生产。马克思正是从商品关系入手,一步一步地揭示出资本关系,进而揭示出资本逻辑的实质。这里运用的是从具体到抽象的思维逻辑。有学者认为,马克思在这里论述的是简单商品生产的矛盾,其实不然,在商品生产的高级阶段——市场经济中,这“四大矛盾”不仅存在,而且表现得更为尖锐。马克思指出,资本作为追求价值增殖的价值,其实现离不开流通领域,或者说,它主要地存在于交换领域,但它却直接产生于生产领域。因此,这些矛盾是资本逻辑内在的基本矛盾。而且,这些矛盾都对立地存在着,但在资本逻辑之中,它们却是统一的,因为它们之间是相互依赖、相互补充的。

第二个层面是,根据从抽象到具体的思维逻辑,马克思动态地考察了包括流通领域在内的资本运动过程,深刻地揭露了资本自我发展的“四大界限”。需要强调的是,马克思在论述资本逻辑矛盾时,经常使用“限制”或“界限”二词,体现了马克思对资本逻辑的历史性洞察:矛盾既是资本逻辑的实质性内容,也是资本逻辑的限制或界限。实际上,矛盾即是限制、界限,限制、界限即是矛盾,或者说,矛盾构成限制、界限,限制、界限体现矛盾。马克思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限制或界限一词的,认为“这样的限制都是同资本的使命相矛盾的”⑧,而且强调,这不是一般生产的限制,而是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的限制,“这些内在的界限必然和资本的性质,和资本的本质的概念规定本身相一致”,也就是说,这些限制或界限是资本逻辑内在矛盾的具体呈现。“四大界限”是:(1)“必要劳动是活劳动能力的交换价值的界限”;(2)剩余价值是剩余劳动和生产力发展的界限;(3)货币是生产的界限;(4)“使用价值的生产受交换价值的限制”⑨。这“四大界限”充分体现出资本逻辑不可克服的内在矛盾。在资本逻辑中,尽管这些界限具有内在的合理性,但不断激化也是必然的。其中,前两个界限必然表现为劳动者贫困化和资本一般利润率不断下降的趋势,并进而导致由后两个界限直接引起的生产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可以肯定地说,这四大界限构成了资本逻辑的实在内容,或者说,资本逻辑的使命就是要不断地突破这些阻碍生产力发展的界限。

这两个层面的矛盾是统一的,统一于资本逻辑之中,其中,前者是基础,居于统率或核心的地位,后者则是前者的具体展开,但又使前者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和深化。这些矛盾的相互补充,共同演绎,必然导致两个具体的后果:劳动与资本之间的根本对立和资本平均利润率的下降。

作为一种物化的社会关系,资本实质上体现的是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也就是说,资本逻辑实质上是劳动和资本的关系逻辑。同样,在资本逻辑中,劳动与资本是统一的,统一于剩余价值的生产过程之中,但这种统一又是“对立地进行的”。资本运动过程以劳动和资本之间的对立关系为基本前提,通过死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实现资本自身增殖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资本在完全的意义上占有、支配和耗费工人的“自然力”或“生命力”,从而产生了劳资之间的对立,更为重要的是,由于“必要劳动是活劳动能力的交换价值的界限”,工人的贫困化也就成为一种必然,因而,劳资之间的对立也就日趋严重。而且,随着资本逻辑不断展开,这种对立更加复杂化。

资本逻辑的唯一目的是实现资本增殖。为了实现这目的,它必须“疯狂地发展生产力”,任何伦理的或道德的要求都不可能使它停下来。而随着资本“疯狂地发展生产力”,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因而呈现出资本的一般利润率下降的趋势。在马克思看来,这是一个规律,并在《资本论》第3卷中专门论述了这一规律,充分表明这一规律对于唯物史观以及资本主义的未来走向具有重要意义。然而,一般利润率下降的趋势并没有动摇资本逻辑追求自我增殖的决心和信念,更不表明剩余价值率或资本对工人剥削程度的降低,而是呈现出一种悖谬的逻辑:“它的目的是保存现有资本价值和最大限度地增殖资本价值(也就是使这个价值越来越迅速地增加)。它的独特性质是把现有的资本价值用做最大可能地增殖这个价值的手段。它用来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包含着:降低利润率,使现有资本贬值,靠牺牲已经生产出来的生产力来发展劳动生产力。”⑩因此,加速资本积累,更疯狂地发展生产力是它的必然选择。

资本逻辑的各种矛盾,特别是劳资关系的对立和资本一般利润率下降的规律,必然“要强制地通过危机显示出来”(11)。“这些不同的影响,时而主要在空间上并行地发生作用,时而主要在时间上相继地发生作用;各种互相对抗的因素之间的冲突周期性地在危机中表现出来。危机永远只是现有矛盾的暂时的暴力的解决,永远只是使已经破坏的平衡得到瞬间恢复的暴力的爆发。”(12)毫无疑问,危机是资本逻辑蕴含着的各种矛盾的总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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